81.黎明前的黑暗(三)-《血日孤锋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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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十年前,他抱着那个浑身是血的孩子,从火海里冲出来,也是这样。
那孩子太小,太小,裹在襁褓里,轻得像只病猫,气息微弱,随时都可能断气。他把孩子紧紧绑在胸前,用牙咬着刀背,徒手攀过兰州城北那道三丈高的城墙,身后是熊熊燃烧的大火,身前是未知的危险,可他不敢停,也不能停——他要护着这个孩子,护着这唯一的希望。
那夜的月亮特别大,特别亮,清冷的月光洒在他身上,也洒在孩子身上。孩子的呼吸,轻轻喷在他的颈侧,又轻又热,带着生命的气息,成了他唯一的支撑。
“松手。”逍遥子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眼底的泪水,终于快要忍不住掉下来。他不能拖累这个孩子,不能毁了他的一生。
熊淍没松,半点都没松。他抠住第二道裂隙,脚底下又蹬了一下,终于踩得更稳了些,声音坚定:“不松。”
“你……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”逍遥子的声音越来越颤抖,心疼得快要无法呼吸,“岚还等着你,等着你回去;你爹娘的仇,你还没报;你还有很多事要做,不能毁在我这里。”
熊淍攀上了第三道裂隙,整个人的重量都悬在十根手指上,肩胛骨处的旧伤彻底撕开了一道口子,温热的血顺着脊背往下淌,浸湿了粗麻布,黏腻难受,可他浑然不觉。
“所以您得活着。”他说,声音不高,却字字坚定,带着不容拒绝的执念,“您得活着看着我报,看着我找到岚,看着我们一起,把王道权那狗贼碎尸万段,看着我们一起,过上好日子。”
逍遥子不说话了。
他看着熊淍倔强的背影,看着他指尖渗出的鲜血,看着他哪怕拼尽全力,也不肯放弃自己的模样,心底那道尘封了二十年的防线,彻底崩塌了。他开始发力,用尽这具油尽灯枯的身体里,最后一丝真气,抬手扣住熊淍攀附那道裂隙上方三寸处——那是整面坡壁唯一的受力点,一个被雨水冲刷多年、磨成手掌大小凹坑的坚硬土层。
他推着熊淍往上,一点点,一寸寸,哪怕自己的手臂酸痛难忍,哪怕内伤发作,喉咙里的血又开始翻涌,他也不肯停。
一寸,两寸……
熊淍的指尖,终于触到了坡顶的野草,带着干枯的气息,却给了他无限的希望。
就在这时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那是箭镞贯穿皮肉的声音,沉闷,清晰,是熊淍这辈子听过太多次,却永远都忘不了的声音。
在九道山庄的后山,王屠经常拿逃跑的奴隶当活靶子,训练护院的弓弩手。那些从没摸过弓箭的少爷兵,十箭里能射中三箭就算不错,中了箭的奴隶,不能叫,不能哭,叫了哭了就会挨更狠的鞭子,只能捂着伤口,蜷缩在地上,一点点等着太阳落山,等着血流干净,等着死亡降临。
熊淍以为,他早听惯了,早已经麻木了。
可这一声,不一样。
这一声,来自他的身后,来自那个攀在坡壁最下方、一直沉默着、甚至没让他记住名字的另一个奴隶青年。
他回过头。
——不对,他根本没记住这人叫什么。他只记得,这人在山庄的伙房帮佣,左脸有一道长长的刀疤,从眉梢斜劈到嘴角,狰狞可怖,那是五年前,他不小心打碎了管事的碗,被管事用破碗碎片划的。这人几乎不说话,整天低着头,存在感低得像墙根下一株灰扑扑的狗尾巴草,没人在意他的死活,没人记得他的存在。
可此刻,那株“狗尾巴草”,中箭了。
箭镞从后心贯入,箭头从前胸透出三寸,鲜血顺着箭头,一点点往下淌,染红了他破烂的衣裳,也染红了冰冷的坡壁。
他的嘴张着,像是想喊什么,像是想提醒他们快走,像是想再拼一把。
可他没喊。
他只是艰难地抬起头,看了熊淍一眼,眼底没有恐惧,没有不甘,只有一丝淡淡的期盼,一丝无声的催促。然后,他伸出右手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死死抠住坡壁边缘那道不足两寸宽的凸起,把自己牢牢钉在那里,像一颗楔子,牢牢地钉在坡壁上。
追兵的火把,很快就出现在沟壑的拐角处,密密麻麻,越来越近。
光线扫过来,首先照见的,就是他。
他背对追兵,正面朝着熊淍和逍遥子,那张被刀疤劈成两半的脸,此刻竟然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,是解脱,是释然,也是一种无声的守护。
他张开嘴,没有发出声音,可口型很慢,很清晰,一遍又一遍。
——走。
快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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