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贴着墙根走,把东街七号府邸的灯笼吹得晃了三下。沈寒烟趴在对面屋檐下的瓦坡上,一动不动,连呼吸都掐在鼻腔里。她已经在这儿趴了一个半钟头,眼睛盯着府门口那对石狮子的影子——巡逻队从西廊出来,走到台阶前,换岗,回去,再出来,走完这一圈要十五分钟。换岗时,守卫会站在灯笼底下核对口令,有三分钟背身。 她数到了第四轮。 风又起,灯笼一斜,照出墙角排水渠的铁栅栏。那地方低洼,雨水积年不干,夜里常有野猫从那儿钻进院里翻食。刚才一只花斑猫蹭过去,守卫只抬了眼皮,没动。 就是这儿了。 她解开腰带,把外衣裹紧,像一块黑布包住身子,顺着瓦面滑下,落地时膝盖微曲,鞋底踩在湿泥上没发出一点声。她贴着墙根挪到排水口,铁栅栏锈了一半,她伸手一掰,断口“咔”地轻响了一下。她停住,耳朵竖着听了五秒,院内无动静。 她钻进去,匍匐爬行。泥水浸透裤管,冷得贴肉。爬到尽头,是一堵矮墙,她翻身上去,脚尖一撑,人已落在内院灌木后。 院子里静得反常。两条巡逻路线交叉而过,一个提灯仆役在中间打转,灯光只照到离地一尺高。她伏在地上,等仆役背过身去剪灯芯,立刻倒爬,手肘和膝盖压着青砖缝前进。屋檐滴水,啪、啪、两声,她趁第三声落下时挪动一下,动作像蛇。 书房在二楼,窗户开着条缝。她抬头看,窗台下铺着一层细沙,齐整,没脚印。她摸出袖中薄纸片,轻轻推窗,缝隙扩大,沙面未动——说明没人设机关触发警报。但她不敢大意,从怀中取出一小块油布,压在沙面上,然后翻身跃上窗台,脚尖点油布,整个人悬空一瞬,再落进屋内。 书房不大,一张红木书桌,两排书架,墙上挂着地图。她关窗,没开灯。月光从云缝里漏进来,照出抽屉上的铜锁。她蹲下,用发丝探进去,在锁舌处轻轻一扫,感觉到一根极细的铜丝绷着劲。她屏住气,从耳后取下一根银簪,尖端夹住发丝,慢慢把铜丝挑松,再用微型镊子夹断。咔。声音小得只有她自己听见。 抽屉拉开,里面是卷宗。她用手摸,一页页翻,纸张厚薄不同,字迹压痕可辨。第七本封皮硬,边角有磨损,她抽出一看,封面写着“绝密·军调字第柒号”。打开,第一页是兵力部署图,标注了三个团的番号、驻地、补给线;第二页是进攻时间表,写着“三日内行动”,具体时辰用红笔圈出。 她从怀里掏出复写纸和铅笔,铺在桌上,开始描摹。手稳,笔轻,每画一笔都停半秒,怕纸张摩擦出声。描到第三页,窗外传来脚步声,她立刻收手,贴墙蹲下。脚步走近,是仆役巡房,提灯从窗缝扫过,光斑在地板上划了一道,又移开。 她等了三十秒,重新坐下。继续描。十七分钟,四页全抄完。她把复写纸叠好塞进内衣夹层,原样放回卷宗,抽屉推回,铜丝没断,看不出异样。 她起身准备离开,忽然听见前院马蹄声急,两匹马冲进大门,传令兵跳下来,靴子砸地,直奔正房。她皱眉,知道情况有变——原路返回肯定不行,排水渠那边多半已加岗。 她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后巷没有灯,屋顶连着邻家瓦面,雨水槽从檐角垂下,通到地面。她翻上窗台,抓住雨水槽,手一用力,人已上到屋脊。她伏低身子,沿着瓦面快速前行,到尽头时,踩住檐角兽首,纵身一跃,落在隔壁院子的柴堆上。 柴堆软,没响。她滚下来,贴墙站定,听动静。前院人声嘈杂,命令在喊,脚步来回跑。她没停留,从后墙翻出,落地时顺手拔了根枯枝揣进袖子——防狗。 她沿小巷疾行,绕过三条街,避开主道岗哨,走到城西废窑。接应点没人,但她知道路线。她摸了口袋,复写纸还在,贴肉的地方有点潮,但字迹不会糊。 她继续走,穿过一片坟地,踩着田埂上了山道。天开始发灰,星星淡了。她回头看了眼县城,灯火稀疏,像一堆快灭的炭。 山路陡,她走得稳。右手因长时间握镊子有些发麻,她甩了两下,继续赶路。前方林子深处,就是根据地外围警戒圈。她没加快脚步,反而放慢,耳朵听着风里的动静。鸟叫正常,没有人为的断续。 她摸出胸前的铜哨,没吹。现在不能出声。 走到一处岔路口,她停下。左边是通往北坡二号观察点的小路,右边是乱石坡,通野猪岭旧道。她选了左边。走了二十步,忽然蹲下,从地上捡起半截断枝——新鲜的,断口毛糙,不是风折的。她翻过来看,树皮上有半个模糊脚印,方向朝根据地。 她眯眼。 站起身,她把断枝揣进兜里,继续往前走,步伐没变,但手已摸到了腰间的软剑。 太阳还没升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