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成皋关的硝烟散尽不过三日,关城之上的血迹尚未彻底冲刷干净,空气中还残留着兵刃与血腥混杂的气息。李牧刚将秦人送来的二十万石粮草逐一核验入仓,仓吏捧着账册,面色尚带着劫后余生的轻松。 “将军,二十万石粮草尽数入廪,颗粒无缺。四关守军足支十月,便是再坚守半载,也无粮草之虞。” 李牧扶着女墙,望着关外空荡荡的原野,眉头却未有半分舒展。他甲胄上的血污已拭去大半,可那双历经沙场的眼眸里,依旧凝着化不开的沉郁。三万人俘虏已如约释放,秦军残部退往颍川以西,再无叩关之举。看似风平浪静,可他心中那股不安,却愈发浓烈。 秦人百年东出,蚕食列国,从不会因一场败绩便收敛锋芒。他们攻不破四关,便一定会另寻出路。只是李牧一时未能料定,对方的剑锋,究竟会转向何方。 “将军,关口守军来报——”一名斥候快步登城,单膝跪地,语气带着几分慌乱,“南关之外,有数批百姓扶老携幼而来,皆是从颍川方向逃来,衣衫破烂,多有带伤,如今已聚在关前,请求入关避难。” 李牧眸色微动:“多少人?” “起初不过数百人,半个时辰之间,越聚越多,粗略一算,已过数千,且后方仍有源源不断的百姓奔来,一眼望不到头。” 李牧不再多言,转身快步下了关楼,翻身上马,直奔南关而去。身后亲卫紧随其后,马蹄踏在关道之上,急促而沉闷。 尚未抵达南关,远远便已听见一片哀泣之声。那声音悲戚而绝望,混着孩童的啼哭、老人的咳嗽、妇人的低泣,汇成一片令人心头发紧的声浪。李牧勒住马缰,站在高处向下望去,只一眼,便心头一沉。 关前的空地上,密密麻麻挤满了逃难的百姓。他们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,许多人身上带着刀伤与棍棒之痕,有的裹着破烂的麻布,伤口早已化脓发黑。男子大多面色枯槁,眼神空洞,妇人紧紧抱着怀中啼哭不止的孩童,老人瘫坐在地上,气息微弱。人群之中,还有不少尚未成年的稚童,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,只是依偎在长辈身边,瑟瑟发抖。 这些人,早已不是寻常的流民,而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幸存者。 李牧翻身下马,迈步走入人群之中。周遭百姓见他身披甲胄,气势威严,知晓是镇守四关的赵军主将,纷纷匍匐在地,连连叩首,哭声更甚。 “将军,求您开恩,放我们入关吧……” “秦人疯了,他们见攻不破关隘,便在颍川屠村,杀良冒功,青壮尽数被斩,我们不走,便只有死路一条啊!” 一名侥幸活命的老丈跪在李牧面前,额头磕得鲜血直流,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将军,您是不知道……野王邑外的村落,全没了……秦人抓了村里的青壮,给他们套上旧甲,勒上护颈,割了首级冒充军功,满地都是血啊……老人、妇人、孩子,他们看都不看,就赶我们走,让我们往关里逃……” 老丈泣不成声,旁边的妇人早已哭倒在地,怀中的孩子早已没了气息,她却依旧死死抱着,不肯撒手。 李牧站在人群之中,周身气息冷得如同寒冬寒冰。他终于明白了。 秦人不是放弃进攻,而是换了一条最阴毒、最卑劣的计策。 他们攻不破四关坚城,便将屠刀挥向手无寸铁的韩国百姓。杀良冒功,劫掠村落,刻意驱赶流民北上,将这无数百姓,一股脑推向他镇守的关隘。 十万大军,二十万石粮草,看似充裕。可一旦数万乃至十几万百姓涌入关中,每日消耗的粮草便是一个天文数字。二十万石看似如山,撑不了一年,便会见底。 收留,则粮草耗尽,军心自乱,四关不攻自破。 不收,则寒尽韩地民心,从此四关之外,再无百姓归附,沦为一座孤城。 好一条毒计。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