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五更天。风停了。 雁门关外的天地忽然安静下来,安静得像一口幽深的古井,只剩寒气一层一层往骨缝里钻。东方没有光,仅在天边有一线极淡极淡的灰白,像是有人用拇指抹开了一道口子,还没来得及透进什么。 客苑偏房内,油灯昏黄。 陈玄站在铜镜前,一件一件地穿上那套二品绯色官服。 官袍叠得方正,袖口、领口、补子上的獬豸绣纹都重新熨展过,连下摆的褶皱都用热水蒸汽细细抚平了,纹路清晰,不见一丝折痕。 是温如玉亲自安排王府的人做的。 系好腰带,扶正乌纱帽。 镜子里还是那张脸。鬓边的白发比半个月前多了几缕,眼下的阴影更深了,嘴角两道法令纹刻得像刀痕。看上去老了不止五岁。 不像钦差大臣。 像个从战场上爬回来的老兵。 他低头看了一眼压在枕下的那件旧布衫。发妻缝的,针脚细密,洗了太多次,颜色有些淡了,领口磨出了毛边。 但穿着踏实。 比这身官袍踏实多了。 陈玄将旧布衫折好,放进包裹最底层。然后弯腰从床脚抱起那个灰布包裹。 不大,里面只有两样东西。 一只饿死流民用过的破碗。 还有一本牛皮账册。 陈玄把包裹贴着胸口,推门而出。 院中,四十名羽林卫分两排肃立。晨光落在他们身上,甲片反射出一层干净的白光。崭新如初——从护心镜到臂缚,每一副甲胄都被连夜修补完整,缺损的零件从库房里原样配齐,连绊扣的花纹都与京城的制式分毫不差。 那批在一线天血战中破损的甲胄,被温如玉连夜吩咐工匠一副一副修整齐。 没有一处萧家的印记。 从头到脚,还是羽林卫的铁甲,还是天子亲军的行头。 王冲上前一步,抱拳沉声道:“大人,马匹干粮均已备妥,随时可以出发。” 陈玄微微颔首。 四十几人,牵着马,沿着积雪未扫的街道向南城门走去。马蹄包了厚布,踩在雪上几乎没有声响。整支队伍像是怕惊动了什么,走得很轻。 陈玄走在队伍中间,经过那条长街。 十天前,满城百姓在风雪里为萧尘点灯的那条街。 灯早灭了。但街边的门板前还零散摆着几只粗陶碗,碗里是冻成冰坨的灯油,碗沿被烛火熏出焦黑的痕迹。 和他怀里那只,是一样的东西。 一样的粗陶,一样的廉价。一样的,盛过某种比黄金更贵重的东西。 陈玄没有停,但脚步放慢了半拍。 城门处。 守关的校尉站在门洞里。他见到陈玄的队伍过来,没有盘查,没有问话。只是将右拳抬起,重重砸在左胸的铁甲上。 一声沉闷的巨响。 没有言语。不是军中的条例,不是上级的命令。 就是一个北境的兵,用这种方式,送一个他觉得值得送的人。 陈玄听懂了。 他停下脚步,冲着城头拱了拱手。手抬得不高,但停在半空的那两息,停得极认真。 绞盘转动。“吱嘎”声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晰。生铁大门缓缓分开一道缝。 关外的朔风裹着冻土气息扑进来。那股味道和关内不一样——没有炊烟,没有马粪,没有人气。只有旷野里才有的、空旷的、冷冽的、干净到骨头里的气味。 陈玄翻身上马。 马蹄踏出城门洞,踩在关外坚硬的冻土上。声音沉闷而干脆。 第(1/3)页